臭名昭著的“雷电法王”杨永信,卷土重来?
今时今日,在网上骂游戏是精神鸦片的,未必是偏执的家长,更有可能是年入千万的教育网红博主。
反对游戏成了一项热门生意——像这样的魔幻现实,还在这个世界上演。
很多人或许难以想象,妖魔化游戏的阴影正在短视频上轰轰烈烈展开。在看不见的角落,年幼的孩子们仍被贴上“失败”“废了”“有病”等标签,被送进形形色色、名义上矫正或特训的线下机构,接受所谓的教育。
在这场反游戏的陷阱中,有人不假思索地加入,将“游戏有害”奉为准则,把游戏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,并为此付出金钱。殊不知他们深信的观念,往往是商业机构为谋利而故意制造和放大的认知偏见。
这个制造焦虑、蛊惑家长、把孩子拉入深渊的商业闭环,没因杨永信落幕而消失,反而有许多接班者。
骂游戏的赛道,越来越拥挤
现在孩子躺在沙发上玩游戏,和一百年前人们躺在床上吸鸦片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所有的游戏公司都是国外的,玩家的每一次充值,都是在向国外输送资金。
游戏就是电子毒品。
在一则短视频中,一位四十岁左右、情绪亢奋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大声嘶吼,怒斥游戏对孩子和国家的伤害。这段视频来自一个账号,抖音上相关账号众多,主讲人多次发布辱骂游戏、宣讲害处的内容。
蒋丽是一位母亲,女儿升入六年级后迷上游戏,她曾多次在孩子面前摔手机却无济于事。她在网上寻找解决办法,偶然看到一些大V的视频,坚决说游戏应当被禁止,她以为找到了病根。

“中国有三亿青少年,其中两亿沉迷手机。若如此下去,国家没有希望,民族没有未来。”这番话让蒋丽表示认同,她认为应禁止未成年人接触游戏,因为游戏夺走了孩子宝贵的时间与精力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些反游言论的背后是一个日渐壮大的、以夸大和传播游戏危害为目的的内容赛道和利益链条,巨额利益的驱使,让这条产业链上的人全然忽视法律法规,而教育,本应该是一件严肃的事。
“搞游戏产业的人,都应该判刑”、“只有将游戏定位为非法产业,中国的孩子才能恢复希望”,李阳经常在自己的账号视频里发表类似的观点,即使在《黑神话:悟空》被无数国人点赞、引以为傲时,他坚持称其“反映了民族的悲哀”。这位因家暴退出大众视野的名人,靠着对游戏的炮轰又重出江湖,在他137万粉丝的大号中,一条批评游戏的短视频,点赞高达8.5万。
喊口号、骂游戏,反游戏内容带来的流量,正在造就更多的“王琨”、“李阳”,而靠着这波流量,他们能够实现“精准”转化、“高效”收割。

(王琨旗下在业/存续公司主体)
卖课是最常见的一个方式。李阳的训练营和线上课程,因不同地区价格设置不同,如2024年双语演讲冬令营为7天7夜3980元,2024年广东10天夏令营为15800元/人,如果亲授学位,价格达48000元。像王琨,线上录播课程,售价2980元,线下课程更丰富,有价格为29800元的“一代天骄”领袖班,还有敢包顾客一生的“精英圈”课程服务,售价高达39万8,拒绝讲价。

引流带货也很常见。一位女性博主通过街头横幅视频等方式,宣称关闭网络游戏等议题,账号还挂着商品橱窗,暴跳如雷地控诉游戏及厂商以引流变现为目的本质。
在这场获客的游戏中,那些新型的戒网瘾学校自然不会缺席。它们主动制作反游视频吸引家长咨询,并通过与反游自媒体合作获得线上流量。
相比卖课,这些线下机构以帮助戒网瘾、戒游戏、性格培训、感恩教育等服务,精准迎合了家长的需求,攫取着更大的利益。
谎言、欺骗与违规
网上,一段短视频显示一个留着长发、体型偏瘦的男孩坐在椅子上,画面短短9秒便爆量。

这条视频来自一家青少年特训学校。该校训练周期为6、9、12个月,费用分别为33800元、43800元、53800元。
华南地区一家知名的少年特训营也在平台发布内容,宣传游戏害人,负责人表示通过短视频吸引家长,一半来自短视频,另一半来自线下传单和口碑。目前约有500人,暑假才是爆满,预计扩招至千人。
从网红大V到各种线下训练营,他们通过反游戏内容吸引流量,触及有需求的家长,并以设计的谎言和骗局围猎家长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。这些反游机构中,很多处于违法违规边缘。
如王琨、陈朝辉之流,“教育专家”不是真专家,“反游斗士”也不是真斗士。王琨以前讲成功学,学历为专升本;陈朝辉自称“哲学教育创始人”,但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,且没有教育从业经验。其他在短视频中宣扬教育内容的反游自媒体,多数并未提供资质证明,也未认证为“教育自媒体”。
根据南方都市报报道,在短视频平台上的“家庭教育大师”,普遍存在“标榜多重身份、且专业资质存疑、专业不对口”等问题。他们旗下的“教育科技类”公司,往往不具办学许可证,线下招收中小学生属于违规培训,极易产生纠纷与风险。在投诉平台上,输入家庭教育、网瘾戒断,相关投诉近2000条,多为退费难等维权案例。
在各种线下反游训练营机构中,经营资质不合规,涉嫌非法运营,是一个极为普遍的现象。
以上所述的正苗启德青少年特训学校在浙江、湖北、河南、山东、湖南等地设有教育基地,规模较大,但存在“共用一证”等违规现象。
根据《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》第二十三条:民办学校增设校区应向审批机关申请地址变更;设立分校应向分校所在地审批机关单独申请办学许可,并报原审批机关备案。公开信息显示,正苗启德青少年特训学校除了湖北校区外,其他分校并未公示民办学校许可证,湖北校区公示的许可证地址仅为汉川市。
此外,线下训练营机构普遍存在暴力现象。创世魔训训练营曾被曝出将孩子头部按进水里再拎起的暴力内容,隶属于广西南宁创世教育咨询有限公司。
其暴力行为,反映出更大的问题:这些机构以教育之名训练孩子,员工主要是退伍军人、兼职教师和临时人员,缺乏教育学、心理咨询等专业背景和资质。教育部等部门发布的相关管理办法指出,校外培训机构的教研人员若从事非学科类培训工作,需具备相关专业能力证明。
游走在违法违规边缘,风险巨大,但背后的利益驱使着他们铤而走险。
据自媒体蓝字计划的估算,年收入超过600亿元的新型戒网瘾学校,叠加戒网瘾短期训练营、家庭教育类网红演讲与线下训练营,以及自媒体的线上卖课、带货、直播打赏等收入,整个反游产业链一年的营收,可能超过700亿元。
反游生意人与家长,一个巴掌拍不响
有网友记录称,2023年5月到10月,被送进特训学校的经历,五个月里如同地狱般的体验,头发被剪,课堂内外都存在暴力,许多问题靠武力解决。
这里的学员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七八岁不等,一个班三十多人,挤在一间宿舍。有人甚至想到喝洗衣液、撞铁栏杆,教官处理后照样继续改造,回忆起来充满绝望。
近年,豫章书院的停办与立案曾让戒网瘾机构的暴力有所收敛,但精神攻击、精神控制等手段逐渐泛滥,甚至通过高强度的军事化训练让孩子学会服从。
没有人愿意再被送进去。出来自的孩子表面上乖顺、听话,但内心的真实想法往往无人知晓,他们不再对父母敞开心扉,甚至也难以找到朋友倾诉,心里的创伤被不断放大。
有的家长意识到了,但可能悔之晚矣;有的家长甚至意识不到,还为孩子“改好”而欣喜。
将游戏背锅、家长掏钱、孩子成为牺牲品,反游戏产业链沿着这条逻辑线,反而让戒网瘾产业越发壮大。当反游戏产业链催生更多商业利益,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心酸的事实:家长们转嫁责任,寄希望商业机构用几天、几个月把好孩子带回来;同时,部分家长的控制欲与对良好教育的匮乏,需要一个靶子、一个假想敌,促使反游戏内容获得流量。那些不规范、不合规的反游机构因此有了可乘之机。他们花着辛苦赚来的钱,希望孩子回来后听话、出人头地,结果却可能把孩子推向更深的深渊。
追根究底,将孩子身上的转变归因于游戏,本身是一种错误认知,掩盖的是家长在家庭教育上的缺位或失败。
将游戏视作“罪魁祸首”并据此攻击,实质是部分家长对孩子游戏问题的极端发泄,背后更多的是家长不愿回头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,努力去解决家庭和孩子的问题。
所以,他们宁愿相信那些以暴力来驯服孩子的机构,认为吃苦就能让孩子改好。
这是部分中国式家长的“病”,但他们“生病”,吃药的却是孩子。
长期以来,游戏的污名化一直甚嚣尘上。从反游产业链上的两个重要角色,可以清晰看到:游戏的污名化并非仅是社会对新事物的普遍认知,而是在部分商业机构与部分失责家长共同裹挟下的社会偏见。商业机构在巨大利益驱动下炮制“反游”极端观点,一部分家长在家庭教育上失责后不愿反思,反而在“反游”中获得自我宽慰。
因为相比反思自己、学会倾听,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游戏、埋怨孩子不懂事,显然更加简单。
正是这两股力量“击掌”,激起广泛声音,产生市场效应,使得游戏的污名化在舆论主流环境改变的情况下也未曾消失,所谓被家长谈之色变的“网瘾”,也可以说是他们制造出来的产物。
但是,这一处在灰色地带的反游产业链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当家长用钱投票,依附在反游戏大军里寻求认同时,他们与孩子的距离,可能已经越拉越远。